年轻人会想象“平行世界”,安放对于亲人的思念|书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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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25-04-04 12:45:00
清明节,是祭拜祖先、悼念已逝亲人的日子。然而,哀思并不只发生在清明节。在我们的文化中,通常不太会直接谈论死亡,丧亲者的情感需求往往被忽视和压抑,相关的研究和分享也是殊为难得。《与哀伤共处》是国内第一个有关经历父母早逝的年轻丧亲者的质性研究,由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工作学系博士李昀鋆的博士论文改写而成。作者历经13个月的田野调查,与44位年轻丧亲者进行了近百次深度访谈,他们平均19岁时经历父/母的离世,接受访谈时的平均年龄为25岁。表面上,经历丧亲的年轻人似乎能够继续正常生活工作,但她的访谈对象都很难真正“缓过来”,更难有机会向外界倾诉。作者的研究出于她自己的人生经历。“我的人生以2014年7月29日为分界线,被清晰地劈开成了两段。”当时,她的母亲中风入院,并在短短四天后离世。在那之后,她继续学业,但她在心里知道,“我的哀伤从未过去,我没有一天不会想起母亲,没有一天不会因想念她而流泪。”因此,在选择博士论文题目是,她想做一个“自私”的研究,“我想知道死亡、丧亲和哀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;我想知道我的母亲现在究竟在哪里,过得好不好。我无法忘记她,或是放下她,也不知道该怎么独自一人继续活下去,我只能一辈子躲在无人的地方舔舐自己的伤口吗?我想要通过这个研究,给自己找一个答案。”“哀伤权”(right to grieve)是西方学者已经逐渐认同的概念,他们认同哀伤是高度个别化的过程,丧亲者应当有权决定自己关于死亡和丧亲的态度,有权选择表达哀伤的方式,有权掌握自己的哀伤节奏。本书既是作者为自己找到的答案,也是参与访谈的44位年轻子女在与作者彼此同行的过程中,共同建构的真实的人生故事。经出版社授权,第一财经节选书中部分篇章,以飨读者。
卫小姐:有本科幻小说,叫《人生复本》。书里有一个现在看起来不太可能实现的科学假设。这个假设也叫人生复本,因为量子力学里面有一个理论,它能推演出可能存在无限多个平行世界,每个(结果)可能不一样的事件发生以后,就会产生另一个事件,沿着这种轨迹慢慢变化。我就想,会不会可能有一个或者很多个世界里,我妈妈还在。我可能也没考上这么好的学校,就跟我妈两个在老家附近生活,经常周末回家。卫小姐并不是唯一一个想象过“平行世界”的人。在访谈过程中,很多年轻子女都向我提及了这个虽然尚未在物理学里得到证实,但又活跃在各种科幻电影里的概念。这一现象带有多重含义:一方面,这意味着在体验哀伤的历程里,年轻子女实际上在不断反复思考着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:“他/她如果没有过世,我的人生现在会怎么样?”另一方面,这再次说明了父母的离世翻转了他们的人生,他们的人生选择和人生走向因这一丧失而发生了剧烈变动。第一个出人意料的发现是,已故父母依然可能影响年轻子女的人生选择,成为重要但又看不见的主体。周先生在10年前母亲因车祸去世时仍然还很年幼,年仅11岁。而在我们的两次访谈里,他两次提起与母亲的一次对话,那次对话发生在母亲遭遇车祸一周前的某个晚上。周先生告诉我,母亲当时对他提出了三个要求,而这三个来自母亲的期待一直规范着他之后人生中的种种行为,并且成为他在面对痛苦时留存求生欲的力量源头。当晚,刚刚上夜班回来的母亲很疲惫地躺在床上,并问了周先生三个问题:“未来你会不会养我呢?”虽然周先生说,自己也分不清这个记忆究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,还是真实发生过的。虽然他再也无法实现母亲的第一个要求,但始终记着后两个对母亲的承诺,甚至为此在大学期间和室友产生了分歧,格格不入。7年前母亲去世的尤小姐也说,现在她做选择时,心里想的仍然是“如果我妈妈还在,面对这个事情的时候,她应该会怎么做”,然后将母亲可能的选择和自己的选择折中处理,或是选择其一。“为了他/ 她”亦是年轻子女在叙说自己的决策过程时,出现频率非常高的一句表述。3年前母亲离世的李女士和我分享说,当她在面对困境时,自我激励的方式就是不断告诉自己:“即使是为了我的妈妈,我也要更加努力。”而陈小姐则说在父亲过世后的一年多时间里,她很努力地照顾好自己、照顾好妈妈,因为这是父亲的心愿,“(虽然)不确定爸爸能不能看到我,但是只要有一丝希望。他能看到我,觉得我过得好,这是我唯一能做的,能够让他高兴的事……只要我是开心的,爸爸就会开心,然后也把妈妈照顾好,他肯定是担心妈妈的”。1年前父亲突然离世的蒋小姐也说,即使沉浸在哀伤中,她还是会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,因为父亲生前最在乎的就是健康:“吃没吃饱啊,开不开心啊,然后天冷多穿点衣服,其他就没有了,想干吗就干吗,等于是对事业发展、工作发展、收入这些没有任何要求,只要健康开心就好。”让年轻子女十分在意的另一点是,他们的选择能否给已故父母带来荣耀。12年前父亲去世的魏小姐说,她在做选择时希望自己“不管他(父亲)在哪里,都还是想要成为他的骄傲”。因此,即使成长的过程浸满了哀伤,她始终没有放弃“好”的成长,没有变成一个坏孩子。而2年前父亲去世的张小姐也表达说:“我希望自己可以很努力地成为一个很优秀很优秀的人。”因为她渴望能够通过自己的优秀,让他人看到“我的爸爸有一个很优秀的女儿”;在哀悼/纪念父亲的方式里,她期待着通过自己足够优秀的表现,让父亲不至于太快被这个世界遗忘。虽然我们无法估计这样以已故父母为念的选择方式会持续多久,但不可否认的是,年轻子女会主动将已故父母融入个人身份,并尽可能将其维持更长时间。3年前母亲去世的郑小姐当时为母亲撰写的碑铭“幸子为佩,愿系我常”,就是一个温暖的例证。她向我解释说,这句话的意思是“希望你(母亲)成为一块玉佩,永远系在我的身上”。2年前父亲去世的陈小姐在父亲确诊癌症的那段时间,也将她的微信头像换成了一只在樱花背景下戴着空军帽子的柴犬,“因为在微博上看到说这个小狗患了癌症,它一直没有放弃,一直在治疗,也是经常笑着,很乐观的那种嘛”,陈小姐说,当时有“一种盲目的迷信”,希望自己换上小狗头像后,父亲也会积极乐观地治疗下去。而这个头像她一直用到了现在,但没有和朋友谈起过头像背后的心意,而是“对外戏称说我一天是单身狗,一天就用狗做头像”。3年前母亲去世的李女士一开始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因为她在填写亲人离世时间时,将数字精确到了“天”:1382天,也是所有参与者中唯一这样填写的,“我有一个记录时间的APP,然后就……嗯,过几天翻翻看的那种”,她还将自己的微信号设置成母亲去世的日期。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,如果父母没有过世,这些年轻子女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?或许他们就可以继续在家里扮演一个孩子的角色,而不需要承担那么多的家庭责任;或许就不会因为要顾虑到家庭经济状况而放弃继续深造的计划,提前工作;或许就不会因为生活中实在没有人可以坦承这一份哀伤,而寄希望于未来的另一半能够接纳这种“不完美”;或许就不需要面对另一位父母开始相亲(甚至再婚)的挣扎,而对所谓的海誓山盟抱着最大的恶意。但即便是发生了这么多变故,唯一不变的是我们始终记挂着她/ 他。当面对重要的人生选择时,我们总是忍不住想:“如果换作是她/ 他,会希望我们怎么做?”或者说,不管父母现在在哪里,我们都希望继续成为她/ 他的骄傲。
值班编辑:龙王